2021 年 1 月,望京浦项中心 36 层,王宁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台索尼 Walkman。
他给来访的记者递过一只耳机,里面是一盘周杰伦的磁带。「你能想象《范特西》已经 20 年了吗?」他说。磁带不能精确跳到下一首歌,但旋律响起时,大脑深处的记忆会被唤醒——他清楚记得下一首歌、再下一首歌是什么。
这是王宁为自己公司找到的比喻:唱片公司。唱片公司组织团队,帮歌手写歌、拍 MV、排演唱会,让歌手以一个人无法达到的速度出专辑。泡泡玛特做的,是让一个个玩具 IP 从它的「娱乐工厂」里走出来——设计师在上百人团队的支持下,以小团队无法企及的速度创作新造型,再通过日渐壮大的销售渠道,触达更广阔的消费群。
说这话的时候,他刚满 33 岁,公司上市一个月,市值一千亿。
而在不到两年前,2019 年 4 月,这家公司从新三板摘牌时,估值是 162 亿。2020 年 4 月 Pre-IPO 轮,投资人们还在怀疑 25 亿美元的估值是不是太高。当时最乐观的评论是:这家公司继续下去,成为百亿美元公司不是问题。
半年之后,它直接越过了那个「最乐观」。
王宁的商业直觉不是在商学院里长出来的。
1990 年代末,家人开音像店,读初中的他帮着起店名。大学在郑州读,他开了家「格子街」杂货铺——把店分成小格子租给商家寄卖。模式新颖,生意火爆,三个月内同一条街冒出十二家模仿者。竞争逼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思考一堆开店前没想过的问题:员工要不要穿统一工作服?收银员该坐着还是站着?价签怎么写?「线下经营是一件非常寂寞的事情,」他后来总结,「这段经历告诉我,要静下心,尊重时间、尊重经营。」
这八个字,会在之后五年里反复出现,成为这家公司所有关键决策的底层操作系统。
2010 年冬天,北京中关村欧美汇地下一层,第一家泡泡玛特开业,本钱是卖掉格子铺攒下的二十多万。同层三楼有一家「酷乐潮玩」,黑色门头、色调冷酷,更符合传统港台潮玩圈的小众审美;泡泡玛特偏偏明亮、黄色主调、灯光明亮商品整齐,像一家精品超市——从第一天起,它面向的就是主流人群,而不是亚文化小圈子。
创业第六年,王宁去香港签下 Molly,停掉了还在赚钱的杂货生意,专心做潮玩。2017 年,第一届国际潮玩展,第一批自动贩售机进购物中心。然后是三年营收翻十倍、净利润提高三百倍、上市、千亿。
2020 年 12 月 11 日上市敲钟那天,市场给它讲的是「盲盒第一股」的故事。王宁自己知道,这个故事只对了一半——盲盒只是卖法,唱片公司才是本体。上市后的第一封年报致辞,他用八个字向股东表白心迹:「心向大海,不恋沟渠。」
而梦想的价格,从来都很贵。
单看 2021 年的报表,你找不到任何值得担心的理由。收入 44.91 亿,增长 78.7%;董事长在年报致辞里定调:「刚刚过去的一年是不畏风雨、勇敢突破的一年。」
但 78.7% 有两种读法。读法一:IPO 后第一个完整财年,手握 44 亿融资,主动发力、四面出击,增长是自己打出来的。读法二:2020 年疫情低基数上的惯性狂奔——上半年报复性反弹抬高同比,下半年疫情一来就打回原形。
答案是前者,而且证据比想象中硬。2021 年是这家公司成立以来主动发力最猛的一年。
先看花钱和用力的地方:
开店创了历史纪录。 全年净增门店 101 家(187 → 288 家)——对比前后年份:2019 年 +51、2020 年 +73、2022 年 +69、2023 年 +76、2024 年 +88,没有一年更多。机器人商店新增 510 台(1,351 → 1,861)。这是 IPO 元年的全面进攻姿态,不是什么惯性。
价格带主动上探。 「2021 年泡泡玛特发力高端潮玩产品线 MEGA 珍藏系列,共推出 9 款 1000% SPACE MOLLY 系列产品,备受市场欢迎。」「发力」是管理层自己的用词。MEGA 当年收入尚小,但信号极强:6 月一款海绵宝宝×MOLLY 的 1000% 大娃,定价 5,999 元、限量 3,000 体,抽签人数超过一百万。盲盒的客单价是 59–69 元,MEGA 把天花板抬到了收藏级。
供应链主动加压。 「加大对供应链产能、工艺、质量、成本各个方面的优化力度」。工艺升级是主动选择——代价后面再算。4–5 月一波大规模缺货之后,公司主动加大备货,年末存货 7.88 亿,其中 0–3 个月库龄的新货占 60%。
集团化一年落三子。 年内新增共鸣工作室、POPMART LAND 主题乐园、INNER FLOW 艺术机构三个业务板块——「支撑泡泡玛特长期发展的商业框架逐渐成型」(2021 年报致辞)。乐园后来筹备了三年才开业,种子是这一年种下的。
海外落子 23 国。 「2021 年海外收入成功破亿」(1.84 亿,占比 4.1%),韩、新、加 5 家直营店。数字虽小,姿态是进攻的。
连语气都是进攻的。2020 年致辞结尾是「心向大海,不恋沟渠」;2021 年致辞结尾是「抓住时代的机遇……投入更多资源追求公司的快速健康成长」。对比一年之后 2022 年致辞的「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」,2021 年文本里的进取心几乎要溢出纸面。
发力是事实,但发力的方向和市场的想象不一样。市场当时给这家公司贴的标签是「开店+盲盒」,而 2021 年真实的增长引擎有四台,最猛的那台几乎没人讨论。
引擎一:线上渠道——悄悄完成的王位更替。 这是 2021 年最被低估的事实:线上渠道全年收入 18.79 亿,超过零售店的 16.73 亿,第一次成为公司第一大渠道(占比 41.8% vs 37.3%)。一家被当作「线下零售公司」定价的企业,第一大收入来源已经搬到了线上。其中抽盒机小程序上半年收入 3.25 亿、同比翻倍;京东渠道全年增长 480%。管理层在年度业绩会上顺势埋下那句话:「今年的抖音就是去年的京东。」——2022 年抖音从 0 到 1、2023 年 +431%,种子就种在这年报表里。
引擎二:门店扩张——创纪录,但边际收益年内见顶。 上半年零售店收入同比 +115.5%,与线上(+102.9%)、机器人(+115.7%)几乎同步——增长是全渠道共振,不是开店单腿拉动。而下半年机器人商店同比只剩 +8%:机器多了四百多台,单机收入在下滑。这解释了管理层在年度业绩会上那句看似保守的话:「虽然有能力,但是相对克制,不希望通过店铺量的增长开快速拔高收入……今年国内门店数量开店会少于去年。」不是保守,是算账——这台引擎的油耗已经在恶化。
引擎三:IP 矩阵——从单核到三足鼎立。 Molly 全年 7.05 亿,占比降到 15.7%(2019 年约 27%),「Molly 依赖症」第一次在数据上实质缓解;SKULLPANDA 首年即收 5.95 亿,其中下半年 4.12 亿、是上半年的 2.25 倍——一个新 IP 从零到近 6 亿只用了一年;Dimoo 5.67 亿,三大自有 IP 都在 6 亿量级。THE MONSTERS 当年 3.04 亿、占比 6.8%,还只是「独家 IP」里不起眼的一个。自主产品合计占比 88.6%。8 月 27 日的业绩会上,管理层说了一句当时像辩解、后来像预言的话:「我们一直强调泡泡玛特不是盲盒公司,而是基于 IP 的潮玩公司……盲盒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东西,所有人都可以去学习和参考,只是一个营销方式而已。」
引擎四:MEGA——价格带的向上跃迁。 如前所述,战略意义大于当期收入:它验证了潮玩可以卖 999–5,999 元,为 2022 年「MEGA 是主力,增长计划翻 N 倍」的定调铺了路。
底盘:会员。 2020 年末注册会员 740 万,2021 年上半年即达 1,100 万+,会员贡献销售额 91.8%,复购率 49%。会员池让「上新—复购—再上新」的唱片公司循环得以闭环。
全年结算:收入 44.91 亿(+78.7%),净利 8.55 亿,经调整净利 10.02 亿(+69.6%,致辞口径)。上半年收入 17.73 亿(+116.8%),四条渠道线同比全部翻倍。
如果你只看这张年报,你会以为这个故事会一直这样烧下去。
真正值得记录的,是 2021 年管理层在方向盘上的动作——一只手踩刹车,一只手踩油门。
踩刹车的是国内开店。 在收入翻倍、开店创纪录的年份,管理层已经预告 2022 年「开店会少于去年」。在收入翻倍的年份主动给开店降速,这在当时的中国消费公司里几乎是异类。这个动作的意义要到 2022 年才会显现——当疫情重创线下时,泡泡玛特的门店网络恰好没有浮肿。
踩油门的是海外和 MEGA。 同一场会上,管理层给出的海外计划是:2022 年开店 40–50 家,分布在日韩澳新和美国;海外收入做到 2021 年的 2–3 倍;长期目标「海外收入占比 50%,海外 60% 都是本土消费者不是亚裔」。MEGA 则被定为 2022 年的主力:「增长计划翻 N 倍,去年只有 Molly 有 MEGA,今年其他 IP 也会有。」
当然,也有判断失误的地方。管理层给出的 2022 年盈利指引是:毛利率 61%–63%,国内扣非净利率 22% 以上。这两个数字后来会被疫情和成本现实打得粉碎(2022 实际毛利率 57.5%、经调整净利率约 12.4%)。这是泡泡玛特上市后第一次预期管理失败。
多头的基准叙事:唱片公司、IP 工厂、「尊重时间、尊重经营」。这个框架五年后会被证明是对的——2021 年的四台引擎(线上、IP 矩阵、MEGA、会员复购)后来全部被验证为真实动力——但 2021 年市场给它定的价格(千亿市值、百倍 PE),透支了至少三年的成长。框架正确和价格正确,是两回事。
空方的第一枪打在 2022 年 3 月底:2021年Q4 收入低于预期、毛利率失守(预期 64%,实际 60%),并提出了一个真正锋利的问题——「当提高了工艺、增加了成本之后,公司到底有多大的产品定价权?护城河在哪里?」短期看,这一枪正中靶心:2022 年净利 -44.3%,股价再腰斩。但拉长到五年,它又被证伪:工艺升级最终被证明是壁垒投资而不是内卷消耗——2025 年毛利率 72.1%,是 2021 年低点难以想象的数字。
事后的复盘: 这场下跌拆成四个乘数:估值泡沫、疫情、监管、港股流动性。四条都对,但没有一条是「这家公司不行了」。本章的动力解剖支持这个结论:2021 年的增长动力四项皆实,问题出在定价而非公司。这个区分——是定价错了,还是公司错了——是理解后面所有故事的钥匙。
| 指标 | 2020 | 2021 |
|---|---|---|
| 收入 | 25.13 亿 | 44.91 亿(+78.7%) |
| 毛利率 | 63.40% | 61.4%(-2.0pp) |
| 净利 | 5.23 亿 | 8.55 亿(经调整 10.02 亿,+69.6%) |
| 渠道:线上 | — | 18.79 亿(占 41.8%,第一大渠道) |
| 渠道:零售店 | — | 16.73 亿(占 37.3%) |
| 渠道:机器人商店 | — | 4.70 亿(占 10.5%) |
| 渠道:批发及其他 | — | 4.68 亿(占 10.4%) |
| IP:Molly | — | 7.05 亿(占 15.7%) |
| IP:SKULLPANDA | — | 5.95 亿(占 13.3%) |
| IP:Dimoo | — | 5.67 亿(占 12.6%) |
| IP:THE MONSTERS | — | 3.04 亿(占 6.8%) |
| MEGA | — | 首推元年 |
| 会员 | 740 万(年末) | 1,100 万+(H1) |
| 海外收入 | — | 1.84 亿(占 4.1%) |
| 存货 | 周转 78 天 | 年末 7.88 亿 |
| 市值 | 上市首日破千亿 | 年初见顶后回落 |
2021 年结束时,这家公司手里其实握着一副好牌:Molly 依赖症在数据上缓解了(SKULLPANDA 首年即起),线上悄悄坐上了第一大渠道的位置,MEGA 打开了价格带上限,海外的单店模型初步跑通,国内开店预告了减速,账上还有上市融来的 44 亿几乎没动。
所以这一年的真正遗产不是 78.7%,而是动力结构的换挡——从「国内开店+单 IP」换成「全渠道+多 IP+价格带」。这次换挡在当时无人喝彩,却决定了 2022 年至暗时刻这家公司还有引擎可换。
但它也带着四个没回答的问题走进 2022 年:毛利率下滑是暂时还是趋势?疫情会对线下模型造成多深的伤害?海外 2–3 倍的基数效应之后靠什么?监管落地会有什么实际约束?
答案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,都狠。
2022 年 1–2 月,销售额增长仍然超过 100%,公司据此给二季度备了更多的货。然后,上海封了。